第十七章

作者:杜穆里埃
  “没什么,克拉丽斯,这不是你的过错,”我说。她摇摇头,眼泪补簌扑簌沿着两颊往下掉。
  “您的漂亮裙子,太太,”她说。“您的漂亮的白裙子。”
  “这没关系,”我说。“你怎么找不到褡扣?就在那儿,在背后。还有一个褡扣,就在第一个扣子下面什么地方。”
  她胡乱地摸索着替我解衣,两手不住哆嗦,比我自己一个人搞还费事。她一直在嘤嘤抽泣。
  “太太,您换件什么衣眼呢?”她说。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她总算把褡扣全解开了,我从衣裙中挣脱出来。“我想,最好让我独个儿清静一下,克拉丽斯,”我说。“听我的话,离开这儿,好吗?别担心,我会设法对付过去的。别把刚才的事儿放在心里。我要你在今天的舞会上照样玩个痛快。”
  “要不要我给您烫条裙子,太太?”她说着抬起浮肿的泪眼望着我。“不消一会儿就可以烫好。”
  “不,”我说。“别操这份心了,我看你还是走吧,喔,克拉丽斯……”
  “什么事,太太?”
  “别——对谁也别说起刚才发生的事。”
  “好的,太太。”她忍不住又是一阵呜咽。
  “别让人瞧见你这副模样,”我说。“回你自己的卧房去,把脸上的眼泪擦干,有什么好哭的?一点也不值得。”有人在敲门。克拉丽斯惊慌地瞥了我一眼。
  “谁?”我问。门开了,比阿特丽斯走进来,径直走到我跟前,穿戴着东方人的服饰,她显出一副滑稽可笑的怪样子,手腕上的镯环不住地丁当作响。
  “亲爱的,亲爱的。”说着,她向我伸出双手。
  克拉丽斯悄悄溜出房间去。我突然感到周身疲软,再也支撑不住。我走到床边坐下,举手掀掉头上的假发卷。比阿特丽斯站在那儿望着我。
  “你感觉还好吗?”她说。“你脸色苍白得很。”
  “那是因为灯光的缘故,”我说。“灯光下总显得没有血色。”
  “坐下来歇一会儿就会好的,”她说。“对了,我给你倒杯水来。”
  她走进浴室。一抬腿,一举手,她腕上的镯子就丁当作响。她回身进屋时,手里捧着一杯水。
  我一点儿也不想喝,可是为了不让她扫兴,勉强喝了几口。从龙头放出来的水,喝上去热乎乎的,她没先让龙头开着淌一阵。
  “当然,我一眼就看出这只是一场可怕的误会,”她说。“你是不可能知道的。你怎么可能知道呢?”
  “知道什么?”我说。
  “天哪,那套化装舞眼呀。可怜的孩子,你临摹的画廊里的那幅少女画像。上回曼陀丽的化装舞会上,吕蓓卡正是这么干的。一模一样。同样的画像,同样的装束。你站在那儿楼梯口,有那么一刹那工夫,我还真以为……”
  她收住话头,没往下讲,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
  “你这可怜的孩子,真是太不幸了。你怎么能知道呢?”
  “我应该知道的。”我惊得目瞪口呆,连脑子也麻木了,我只是冲着她发愣,嘴里昏昏沉沉地嘟哝着:“我是应该知道的。”
  “别胡说,你怎么可能知道呢?这种事情不会随便钻进我们哪个人的脑袋瓜子来。只是你得明白,乍一看见,真好似晴天霹雳。我们谁也没料到,而迈克西姆……”
  “说啊,迈克西姆怎么啦?”我说。
  “他嘛,认为你是故意这么干的。你不是打赌说,要让他大吃一惊吗?一场没头脑的玩笑。当然,他不这么看。对他来说,这不啻是当头一棒。我当即告诉他,你不会存心于这种事的,完全是造化弄人,偏偏让你选中了那幅画像。”
  “我是应该知道的,”我又重复了一遍。“全怪我不好,我应该明白。我应该想到的。”
  “别那么说。不用担心,你可以平心静气地把经过向他解释清楚。一切都会冰释的。就在我上楼来的时候,第一批客人已经到达。他们此刻正在喝饮料。没问题。我已叫弗兰克和贾尔斯编了一套词,说你因为化装服不合身,生气了。”
  我坐在床沿上一声不吭,两手搁在膝上。
  “你可以另外找件什么衣服穿穿?”比阿特丽斯走到我的衣柜前,唰地一下把柜门拉开。“嗨,这件蓝的怎么样?看上去挺美。把这件穿上。没有人会在乎的。快,我帮你穿。”
  “不,”我说。“不,我不打算下楼去。”
  比阿特丽斯郁悒地望着我,那件蓝色袍子搭在手臂上。
  “可是,亲爱的,你一定得下去,”她愁眉苦脸地说。“你不露面可不行!”
  “不,比阿特丽斯,我不想下楼去。我没法去见这些人,出了这种事儿我再也没法应付了。”
  “没人会知道化装眼的事儿,”她说。“弗兰克和贾尔斯决不会声张的。那一套话我们已全编好啦,就说那家店铺送错了衣服,穿着不合身,所以你只好将就穿了件普通的晚礼眼。谁都会觉得这事儿完全合乎情理。这对晚会不会有任何影响。”
  “你不明白,”我说。“穿什么衣服我并不计较,根本无所谓。使我难受的是刚才发生的事,是我自己的所作所为。我现在不能下去,比阿特丽斯,不能下去。”
  “可是,亲爱的,贾尔斯和弗兰克完全理解,而且非常同情。迈克西姆也不例外,只是猛一上来有点震惊……我会设法把他单独拉到一边,跟他谈一谈,把一切向他解释清楚。”
  “不!”我说。“不!”
  她把那件蓝袍子往我身边的床沿上一放。“客人马上就到齐,”她忧心仲忡,心烦意乱地说。“要是你不下去,人家会觉得很奇怪。我总不能说你突然得了头痛病。”
  “为什么不能?”我精疲力竭地说。“有什么关系呢?怎么说都行。没有人会在乎的,他们里面又没人认识我。”
  “好的,我的亲爱的,”她拍拍我的手说。“设法打起精神来。把这件漂亮的蓝衣服穿上。想想迈克西姆吧。为了他,你也该下楼去。”
  “我一直在想着迈克西姆,”我说。
  “对吧,那当然就……?”
  “不,”我抚着指甲,在床沿上前后晃动着身子。“我不能,我不能。”
  又有人敲门了。“哦,天哪,会是谁呢?”比阿特丽斯一面说,一面朝房门走去。“什么事?”
  她把门打开。贾尔斯站在门外。
  “客人到齐了,迈克西姆让我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唔?”他说。
  “她说她不想下楼,”比阿特丽斯说。“天晓得我们该怎么说才好。”
  我发现贾尔斯正从敞开的门那儿朝我张望。
  “喔,天哪,这可乱了套啦,”他低声说。他注意到我已看见他,这才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
  “我怎么对迈克西姆说呢?”他问比阿特丽斯。“已经八点五分了。”
  ”就说她头晕不舒服,待会儿看能不能下楼。叫他们别等,请客人入席就是了。我这就下来。这儿由我照料。”
  “行,就按你的意思说。”他说着又偷偷朝我这边膘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同情,可又夹杂着几分好奇,不明白我干吗要这么坐在床沿上;他说话时还压着嗓门,似乎家里有人出了什么事,正等医生上门急救呢。
  “还有什么要我效劳的?”他说。
  “没了,”比阿特丽斯说。“你下楼去吧,我随后就来。”
  他拖着阿拉伯长袍乖乖地走了。我暗自寻思,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此刻的情景,一定会乐得哈哈大笑,到那时我会说,“还记得当年的情景吗?贾尔斯一身阿拉伯人的打扮,比阿特丽斯脸上蒙着面纱,镯环在她手腕上丁当作响。”流逝的光阴会润以甘露,使这一刻成为逗人发笑的一幕。可是眼前有什么趣味可言?我怎么笑得出来?眼前终究是眼前,而不是将来。眼前的这一切太逼真了,都是活生生的事实。我坐在床沿上,扯拉着鸭绒垫被,从被角的隙缝里抽出一小片羽毛来。
  “想喝点白兰地吗?”比阿特丽斯作最后一次努力。“我知道,喝两口能给你壮壮胆,添几分虚勇,不过有时候还真有奇效。”
  “不,”我说。“不,我什么都不要。”
  “我得下楼了。贾尔斯说他们正等着开饭呢。此刻我让你一人留在这儿,你看行吗?”
  “走吧。谢谢你,比阿特丽斯。”
  “哦,亲爱的,别谢我。我真希望能帮你点什么忙。”她敏捷地弯下腰,对着我那面化妆镜一照。随手往脸上敷了些粉。“天哪,瞧我这副鬼样子,”她说。“我知道都是该死的面纱捣的鬼。这也真叫没办法。”她披着悉碎作声的袍子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我觉得由于自己拒绝下楼,已辜负了她对我的同情。我已暴露了我性格中怯懦的一面。可是她不理解我。她属于另外一个生活圈子,和我是不同类型的人。那个圈子里的女人,个个富有胆识,并不像我这么怯懦。要是这种事儿不是出在我身上,而是落在她比阿特丽斯头上,她就会另外换一套衣眼,重新走下楼去迎接客人。她会站在贾尔斯身边,跟大家—一握手寒喧,脸上还挂着微笑。在我,这可办不到。我缺少这股傲气和胆量,我缺乏良好的教养。
  我眼前老是浮现迈克西姆那张惨白的脸,那对喷射着怒火的眸子,而在他身后,还站着贾尔斯、比阿特丽斯和弗兰克,他们都像哑巴似地望着我发愣。
  我从床沿站起,走到窗前向外凝望。园艺工人在玫瑰园里来回走动,忙着检查彩色灯泡,看看有没有毛病。天色渐暗,西边的天幕上,映出几片条纹状的橙红色晚霞。一到薄暮时分,华灯就会大放光明。玫瑰园里设了桌椅,成双配对的宾客要是愿意到户外小坐,可以上这儿来休憩。我从窗口可以闻到玫瑰的馨香。园艺工人正在谈笑。“这儿缺了一只,”我听到其中一个大声嚷嚷。“能替我另外拿只小灯泡来吗?比尔,蓝色的小灯泡。”他把灯泡装了上去,嘴里悠然自得地吹着口哨,吹的是一首时下流行的曲子。我想,说不定今晚乐队也会在俯瞰大厅的吟游诗人画廊里演奏这支曲子吧。“行啦,”那人说着,把灯开亮又关掉。“这儿的灯没问题了,一只也不缺。现在去看看平台那儿的彩灯吧。”他们拐过墙角走远了,嘴里还在吹着那支曲子。要是我能变个工匠该多好。到了晚上,双手往兜里一抄,帽子撩在后脑勺上,和朋友们一起站在车道上,看着汽车一辆辆开到宅子前。他会同庄园里的其他人,围作一堆,然后在平台一角专为他们设置的长桌上喝苹果酒。“又跟往日里一样啦,是不是?”工匠会这么说。可是他的朋友却会把脑袋一晃,吸口烟斗。“这位新太太可不像我们的德温特夫人,完全不一样。”接着旁边人群里有个妇女,还有别的一些人,也都随声附和:“说的是!”一面还一个劲儿点头。
  “今晚上她人在哪儿?一次也没在平台露面。”
  “我可说不上来。我没有见着她。”
  “往日里,德温特夫人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到处都可以见到她的人影。”
  “嗨,一点不错。”
  那女人转过脸去,朝邻座神秘地一点头。
  “听说她今儿晚上压根儿不准备露面了。”
  “往下说。”
  “这是真的。不信你问这儿的玛丽。”
  “是真的。宅子里有个仆人亲口对我说,德温特夫人一晚上没跨出房门一步。”
  “她怎么啦,生病了吗?”
  “不,我想是耍脾气了。听人说她那件化装服不称心。”
  那一堆人群里先是爆发出一阵尖厉刺耳的笑声,接着又喊喊喳喳议论开了。
  “谁听说过竟有这样的事!这可是给德温特先生出丑哪!”
  “我可不信这种说法,像她那样的黄毛丫头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也许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千真万确,满屋子上下全这么说。”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这个微微一笑,那个眨眨眼睛,另一个耸耸肩膀。先是这儿的一群,随后又是另外一群,接着又传到那些在平台、草坪散布的客人耳朵里,最后还惊动了一连三小时坐在底下玫瑰园里的那一对男女。
  “你看我刚才听到的是真的吗?”
  “你听到了什么?”
  “嗨,听说她根本没什么不舒服。他们俩大吵了一场,所以不肯露面啦!”
  “哦,是这样!”说着,眉毛一扬,长长的一声口哨。
  “我说嘛,事情也实在有点蹊跷,你说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说,怎么会突然无缘无故地闹起头疼来呢?我看这里面大有文章。”
  “我觉得他好像有点闷闷不乐。”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当然罗,我早就听说他们的婚姻不很美满。”
  “噢,真的吗?”
  “嗯。好几个人都这么说过。他们说,他也逐渐意识到自己铸成了大错。本来嘛,此人姿色平平,并无动人之处。”
  “是呀,我也听人说她长得并不怎么样。她是哪家的闺女?”
  “哦,根本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是他在法国南方偶然找着的,是个看护兼家庭教师之类的角色。”
  “我的老天!”
  “我说是嘛。一想到吕蓓卡……”
  我仍然出神地望着那几张空椅子。晚霞映染的天空逐渐暗淡下来。星星已在我头顶上闪现。玫瑰园后面的林子里,归巢的鸦雀悉碎鼓翅,准备过夜。一只孤独的海鸥横空而过。我离开窗口,又回到床边。我捡起那件丢在地板上的白裙,连同薄棉纸一起塞进衣盒。我把假发放回发盒内,然后打开一具杂品橱,寻找过去在蒙特卡洛替范·霍珀夫人烫衣服时用的那只袖珍熨斗。它丢在里层的搁板上,跟几件好久没穿的羊毛衫放在一起。这是一只通上各种电压的电流均可使用的熨斗,我把它往墙上的插座里一插,开始烫起那件比阿特丽斯从衣柜里拿出来的蓝袍子。我有条不紊地慢慢烫着,就跟以前在蒙特卡洛给范·霍珀夫人服务一样。
  烫完后,我把衣服摊在床上,然后擦去脸上的脂粉,那是为配原先那件化装舞服面涂抹的。我梳了头,洗了手,穿上那件蓝袍,换了双与衣服相配的鞋子。我仿佛又同过去那时候一样了,正准备陪范·霍珀夫人下楼到旅馆的休息室去。我打开房门,沿走廊走去。四周静悄悄的,似乎根本没在举行什么宴会。我踮着脚,来到过道尽头,拐过弯去。通往西厢的那扇门紧闭着。走廊里没有一点声响。我走到画廊和楼梯处的拱门那儿,才听到餐厅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嗡嗡谈话声。筵席还未散呢。大厅里空荡荡的,画廊里也不见人影。乐师们想必也在吃晚饭。我不清楚他们的起居饭食是怎么安排的。是弗兰克一手安排的——不是弗兰克,就是丹弗斯太太。
  从我站着的地方,可以看到正对着我的画廊里那张卡罗琳·德温特的画像。我可以看到那一络络发卷衬托着她的面庞,可以看到她嘴边挂着微笑。我记起那天拜访主教夫人时她对我说的话:“我怎么也忘不了她的模样儿,一身雪白的衣裳,满头乌黑的云鬓。”我怎么会把这些话忘了呢,我是应该知道的呀。搁在画廊里的那些乐器,那些小乐谱架,还有那张大鼓,看上去样子有多怪。不知哪位乐师把手帕丢在椅子上了。我凭靠栏杆,俯身望着下面的大厅。不多一会儿,大厅里就会像主教夫人说的那样宾客满堂,而迈克西姆就站在楼梯下,跟来客—一握手。嘈杂的人声将响彻大厅,随后,乐队在我现在凭栏伫立的画廊里管弦和鸣,那位提琴师将笑咪咪地合着音乐的节拍不住晃动身子。
  到时候不会再像现在这么悄无声息。突然,画廊里的一块地板嘎吱响了一声。我赶快转身朝后面的画廊扫了一眼,但不见有人。画廊里跟刚才一样阒无一人。可是有阵冷风吹到我脸上,一定是谁把某条过道里的窗户打开后忘记关了。餐厅里嗡嗡的谈话声仍不断传来。真奇怪,我身子一动也没动,地板怎么会嘎吱作响呢。也许是因为夜晚太热,或者是地板木头年代太久,在哪一处有了翘棱。可是阵阵冷风仍往我脸上吹来。谱架上有张乐谱纸,抖动一下,翻落在地板上。我抬头朝楼梯上方的拱门望去。风是打那儿吹来的。我又来到拱门底下,当我走出拱门来到长廊时,我看到通西厢的那扇门被风吹开,门扉贴着墙壁。西厢走廊里黑洞洞的,一盏灯也没开。我可以感觉到风是从那儿某扇开着的窗子吹到我脸上来的。我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可是摸来摸去摸不着。我影影绰绰看见过道拐角处有扇窗开着,窗帷随风来回微微摆动。朦胧的暮色在地板上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从洞开的窗户那儿传来大海的涛声,那是海潮从圆卵石海滩退出去时发出的轻柔的噬噬声。
  我并没有走去把窗户关上,而是站在那儿谛听海水离岸时的阵阵哀叹,一面因为衣衫单薄而打着寒颤。片刻之后,我一下子转身往回走,把西厢的那扇门带上,重新走出拱门,来到楼梯口。
  喊喊喳喳的人声笑语比刚才响了。餐厅的门已经打开。客人正陆续退席。我看见罗伯特在门口站着,叽叽嘎嘎的谈笑声里夹杂着一阵拖开椅子的声音。
  我一步一步跨下楼梯,准备前去迎客。
  今天,当我回顾我在曼陀雨初次参加的舞会——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只能追忆起一些互不关联的琐碎细节,因为如果把那次晚会比作一块色彩单调的巨幅画布,那么唯独这些细节还具有比较清晰的轮廓。至于背景,那是一片朦胧,隐隐约约地浮现着无数张面孔,其中没有一张是我认识的,乐队缓慢而沉闷地演奏着华尔兹舞曲,一曲又一曲,没完没了。成双结对的舞伴旋转着经过我们面前,脸上凝固着一成不变的笑容;我和迈克西姆站在楼梯下,迎接迟到的宾客。在我看来,那对对舞伴就像一些被无形的手牵住了的木偶,在那儿不停地转动扭摆。
  舞会上有个妇人,我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后来也再未见到过。她穿一条村有鲸骨圈的肉色撑裙,那大概算是过去某个世纪一度流行的装束吧,至于是十七世纪,十八世纪,还是十九世纪,那我就说不上来了。每当她打我身旁经过的时候,正好逢上华尔兹乐曲的拖音节拍,而她也就随着乐曲在原地或一曲身或一摇摆,同时还朝我这边嫣然一笑。这景象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最后竟成了习惯性的机械动作,如同我们在轮船甲板上悠然散步时一样,这会儿遇到了一些有着同样健身雅兴的乘客,深信待会儿转到船桥那边还会同他们擦肩而过。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这女人的尊容:暴突的牙齿,高耸的颧骨上抹着一圈鲜红的胭脂,嘴边挂着无所用心、快活的微笑,像是深得晚会之乐。后来在夜餐桌旁我又见到了她,那双犀利的眼睛正在桌面上搜索食物。她装了满满一盆鲑向龙虾蛋黄酱,端着朝一个角落走去。还有那位克罗温夫人,穿了一身妖形怪状的紫红色衣服,至于扮的是哪一位古代风流人物,我也搞不清楚,也许是玛丽·安托瓦内特①,或者是奈尔·格温尼②吧。谁知道呢,再不然就是这两位妖艳妇人的古怪杂凑吧。她用激动的尖声不住地大声嚷嚷:“诸位今天有幸享受这番乐趣,要感谢的是我,而根本不是德温特夫妇。”她因为灌了香摈,说起话来声调似乎比往常更尖利。
  
  ①十八世纪法国君主路易十六之妻,因穷奢极侈,为世人所恶。
  ②十七世纪英国女演员,查理二世的情妇。
  我记得,罗伯特一个失手,将一盘冰块倒翻在地;弗里思看见闻下这祸的不是临时雇来帮忙的仆役,而竟是罗伯特,不禁露出极度愤懑之色。我真想朝罗伯特走过去,站在他身旁说:“我知道你心里的滋味。我理解,今天晚上我的表现比你还要糟糕。”至今我仍能感觉到我那凝结在脸上的不自然的微笑,这笑容跟我眼睛里的痛苦神情多么格格不入。我仿佛又看到比阿特丽斯,亲切有余、机智不足的比阿特丽斯,一边跳舞、一边倚在舞伴的手臂上朝我频频点头,给我打气;她手腕上的镯子在丁当作响,面纱老是从她热得快冒汗的前额上滑下来。我也可以栩栩如生地回忆起自己如何不顾死活,再次随贾尔斯在大厅内旋转起舞。好心肠的贾尔斯真心实意地同情我,所以我怎么也不忍心加以拒绝,不过他得像在赛马会上牵着他的马匹那样,领着我穿过四周不住蹬脚踢腿的人群。“你穿的这件袍子真帅,”我至今仍可以听见他这么说。“相形之下,这儿所有的人都显得傻透了。”但愿上帝赐福于贾尔斯,他用这种率直而又委婉动人的方式,向我表示真诚的同情,他以为我是因为没有像样的舞服而灰心丧气,担心会在客人面前显出寒酸相,他以为我在乎的就是这些。
  是弗兰克给我端来了一盆鸡肉和火腿,但我无法下咽;是弗兰克站在我肘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摈酒,可我一点不想喝。
  “您还是喝一点吧,”他轻声说。“我看您需要喝几口。”为了不辜负他的一片好意,我勉强呷了三口。他眼睛上蒙着那块黑布,脸色显得苍白,模样也变了,看上去又老又怪,睑上似乎添了几道我以前没看到过的皱纹。
  他像是舞会的另一位主人,忙着在客人中间周旋应酬,向客人敬烟敬酒,请他们用点心;他偶尔也走下舞池,带着严肃的神情,拖着艰难的舞步,拉长了脸,拥着舞伴在大厅里转。他的那身海盗打扮还算有节制;他头上裹了块红头巾,头巾下露出蓬松的络腮胡子,显然他在胡子上面还真煞费了一番苦心,但效果不佳。不难想象他曾怎么站在他那间没有什么家具的单身汉卧室里,对着镜子,把胡子绕在手指上,想让它卷曲起来。可怜的弗兰克。亲爱的弗兰克。我从来没问过,也一直不知道他对曼陀丽这最后一次舞会深恶痛绝到何种程度。
  琴鼓声不绝于耳,舞池里双双对对的舞伴,像牵线木偶似地摆动扭曲着身子,转过来转过去,转过来转过去,从大厅的这头转到那头,又从那头转回到这头;那个站在一旁冷眼静观的似乎不是我本人,并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活人,而是一具借托我这形体的泥塑木雕,一具钉上了笑脸的木头架子。站在它旁边的也是一个木头人。他的脸俨然是一副面具,脸上的笑容分明也不是他自己的。那对眼睛并不属于我所热爱并熟悉的那个人。冷漠、黯然无神的目光,透过我的形体,越过我的形体,投向某个我无法跨入的人间地狱,投入某个我无法分担且与外界截然分隔的精神绝境。
  他没对我说过一句话,也没在我身上碰一下,我们这一对男女主人虽并排站着,中间却远隔重山。我看着他落落大方地同客人周旋。他对这个随口吐出一言半语,同另一个说句把笑话,朝第三个莞尔一笑,回过头去又同第四个打声招呼,除了我以外,谁也不知道他的一言一语和一举一动都不过是由机器操纵的一系列刻板反应。我们像一台戏中的两个角色,不过是各念各的台词,谈不上默契配合。我俩得各自硬着头皮忍受,得为眼前所有这些我素不相识以后也不想再见到的人,痛苦地、装模作样地演着这台戏。
  “听说你妻子的礼服没及时送来,”一位满脸斑纹、头戴水手帽的客人用胳膊肘碰了碰迈克西姆的胸口,笑着说。“真他妈的不像话,是吗?要是我,就去告那家铺子一状,告它诈骗钱财。有一次我的表姨也碰到过这种事。”
  “是的,是件不幸的事,”迈克西姆说。
  “听我说,”水手又转过脸来对我说。“你该说自己是朵‘毋忘花’。这种花是蓝颜色的,对吗?‘毋忘花’,迷人的小花儿。没说错吧,德温特?对你太太说,她该称自己‘毋忘花’才对。”他搂着舞伴,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拖着舞步飘开了。“这想法不赖吧,啊?一朵‘毋忘花’,”这时,弗兰克再次在我背后转悠,手里换了只杯子,这回倒的是柠檬水。
  “不,弗兰克,我不渴。”
  “为什么您不跳场舞呢?要不就找个地方坐一坐,平台上有个角落还清静。”
  “不,我还是站着的好,我不想坐下。”
  “要不要我给你拿点吃的。来客三明治,来只桃子?”
  “不,我什么也不要。”
  那位穿肉色舞服的太太又转到我跟前,这一回可忘了朝我微笑。由于刚吃了晚餐,脸上红喷喷的。她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舞伴的脸。她的舞伴是个瘦高个儿,长着一个提琴似的下巴。
  《命运》圆舞曲,《蓝色的多瑙河》、《风流寡妇》。嘭、嚓,嚓,嘭、嚓、嚓,转了又转;嘭、嚓、嚓,嘭、嚓、嚓,转了又转。一个个人物打我眼前晃过:那位穿肉色舞服的太太;一位全身披绿的女士;又是比阿特丽斯,她的面纱已从额上撩开,甩到头发后面;满头大汗的贾尔斯;接着又是那个水手,这次他换了个舞伴。这两人在我身旁停下。我不认识那个女的,她扮的是都择王朝时代的命妇,一个毫无特色的都铎王朝的命妇,穿了件黑天鹅绒衣服,脖子上围一圈皱边。
  “你们什么时候到我家来玩?”她这么说着,好像我们是多年深交似的。我只好随口应了一句:“过两天准去,前几天我们还谈起过呢。”我心里暗暗奇怪,随机应变地撒谎竟变得这么容易,一点也不费什么劲。“多有趣的舞会,真该祝贺您问,”她说。我回了一句“承蒙夸奖”,接着又说:“挺有趣的,是吗?”
  “听说铺子送错了裙子,是吗?”
  “可不是!岂有此理,你说呢?”
  “所有的店铺都是一路货。千万别相信他们。不过你穿着这身漂亮的蓝衣裙,看上去非常年轻,比我这件裹得身子出汗的天鹅绒衣服要舒眼多了。贤伉俪别忘了过几天到我宫里来吃饭啊!”
  “会来的。”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上哪儿?宫里?难道我们招待的是什么王公贵族?她合着《蓝色的多瑙河》的节拍,被那个水手搂着,一起回旋向前,那条天鹅绒裙子像地毯吸尘器似地从地板上拖过去。隔了好久以后,有一天半夜里,我睡不着觉,突然记起来了,那位都择王朝的命妇就是喜欢在彭奈恩山区散步的主教夫人。
  几点钟了?我不知道。夜晚一小时一小时地拖沓着过去,同样的面孔,同样的曲子。在藏书室里打桥牌的那些牌客,不时像隐士似地溜出来,看看舞池里的盛况,、然后又回身进去。比阿特丽斯拖着那件袍子,在我耳边轻轻嘀咕了一句:
  “你干吗不坐下?你的脸色多难看。”
  “我没什么。”
  贾尔斯脸上的油彩随着汗水往下淌。可怜的人,快被裹在身上的阿拉伯毯子闷死了。他走到我跟前说:“走,到平台去看焰火。”
  我记得自己站在平台上,抬头仰望,那些四下乱窜的焰火在空中开花,接着又散落下来。小丫头克拉丽斯跟一个庄园外的小伙子一起,呆在庭院的一个角落里。她笑得很欢,每当一个爆竹在她脚边劈啪开花时,她就高兴得尖叫起来。她已经忘了刚才的眼泪。
  “看啊,这个花炮特别大。”贾尔斯仰着那张大圆脸,张着嘴巴。“炸开啦,好哇!美极了。”
  焰火筒拖着咝咝的长音,飞快窜入夜空,接着,嘭地一声炸开,化作一串翡翠似的礼花。人群中发出啧啧赞叹声,有人欢乐地大叫,也有人鼓掌。那个穿肉包衣裳的太太挤到最前面,脸上显出急不可待的神情,每落下一朵礼花都要评论一番:“哦,美极了……快看那一颗,哦,真是婀娜多姿……哦,那一颗没爆开……当心,冲我们这边来啦……那些人在那儿干吗?”……连那些玩桥牌的隐士也都从蛰居的斗室钻了出来,和跳舞的人一起站在平台上观看焰火。草坪上人头攒动,炸开的礼花照亮了一张张仰望的脸。
  焰火筒像离弦的箭,接二连三窜入空中;夜空金紫交辉,一片光华。曼陀丽像所魔屋似地巍然屹立着,每扇窗子都在闪闪发光,四周的灰墙也被五颜六色的礼花抹上一层华彩。这是一所着魔的大宅,鹤立鸡群般挺立在黑黝黝的树林环抱之中。当最后一束焰火放完,人们的欢笑声渐次消失时,刚才还那么美妙的夏夜似乎一下子显得死气沉沉,天空成了一张凄清惨淡的灰幕。草坪上和车道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挤在长窗前平台上的客人重又退进客厅。高潮已过,渐近尾声。大家都茫然若失地四下站着。有人给我递上一杯香摈。我听见车道上有汽车发动的声音。
  “他们开始走啦,”我想。“谢天谢地,总算开始走啦。”那位穿白色衣服的太太又在一边大吃起来。大厅里的客人还得有好一段时间才能走空。我看见弗兰克朝乐队打了个手势。我站在客厅和大厅之间的通道上,身旁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
  “宴会妙极了,”他说。
  “哦,”我说。
  “我玩得尽兴,”他说。
  “我很高兴,”我说。
  “莫利因为不能来还大发了一通脾气,”他说。
  “是吗?”我说。
  乐队奏起了《友谊地久天长》。那人一把抓住我的手,一上一下地晃动着。“嗳,”他说。“来吧,你们几个一齐来啊。”又有一个人拉住我的另一只手摇晃着。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我们围成一个大圆圈,扯着嗓子高声唱。那个在晚会上玩得尽兴并说莫利因为来不了而大发脾气的男子,穿着一身中国满清遗老的官服;就在我们上下甩动手臂的当儿,他的假指甲给袖管勾住了。他笑得前仰后合。我们也都笑了。“旧日好友怎能忘怀,”大家齐声唱道。
  唱到结尾的几小节,兴高采烈的狂欢气氛急转直下,接着,鼓手照例用鼓棒嗒嗒敲了几下作为引子,乐队随即奏起《上帝保佑英王》①。大家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就好比是被一块海绵抹了个干净。那位满清遗老猛地双脚一并,来了个立正姿势,双手僵直地垂在身子两侧。我记得当时自己曾暗暗揣摩,不知此公是不是现役陆军军人。那张毫无表情的马脸,配着一簇满族人式的垂髯,样子好不古怪。我看见那个身穿肉色衣服的太太正朝我望。乐队冷不防在这时奏起《上帝保佑英王》,弄得她手足无措,所以只好直挺挺地把一满盆冻鸡捧在胸前,那模样就好比捧着做礼拜时募到的捐款一般,脸上生气全无。一俟《上帝保佑英王》奏完,她忙不迭地松散一下身子,接着又吃起她那盆鸡肉来。她一面狼吞虎咽,一面转过头去同她的伴侣没完没了地闲扯。有人走过来紧紧握了握我的手。
  
  ①英国国歌。
  “别忘了,下月十四号请来合下便饭。”
  “哦,有这么回事吗?”我茫然望着他。
  “是啊,刚才你大姑子也答应的。”
  “哦,哦,那可热闹啦。”
  “八点半。带黑领结的正式宴会。说定啦,届时恭候大驾光临。”
  “好,到时一定来。”
  人们开始站成一行又一行,准备道别。迈克西姆在屋于的另一头。我脸上重新堆起在唱完《友谊地久天长》之后渐渐隐去的笑容。
  “好久没度过这么愉快的夜晚了。”
  “我真高兴。”
  “多谢。这么盛大的宴会。”
  “我真高兴。”
  “告辞啦,你瞧,我们一直呆到晚会终了。”
  “是的,我真高兴。”
  难道英语中再没有别的话了?我像木偶那样鞠躬微笑,目光越过人们的头顶,搜寻着迈克西姆的身影。他在藏书室门旁被一伙人缠住了;比阿特丽斯也被人围住;贾尔斯把一群零零落落的客人领到客厅的冷餐桌前;弗兰克则在外面车道上送客上车。我被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团团围在中间。
  “再见,承蒙款待,不胜感激。”
  “我真高兴。”
  大厅里的客人快走空了。在此黑夜将尽,疲惫的另一天即将破晓之际,大厅里已呈现出一派昏沉、凄凉的气氛。晨曦透射在平台上,我依稀辨出草坪上暗褐色焰火架的轮廓。
  “再见,晚会妙极了。”
  “我真高兴。”
  迈克西姆已经走出屋子,跟弗兰克一起站在车道上送客。比阿特丽斯一边朝我走来,一边卸下丁丁当当的手镯。“我再也受不了这些个劳什子。天哪,真把我累死了。我好像一场舞也没有错过。不管怎么说,这次舞会开得极为成功。”
  “是吗?”我说。
  “亲爱的,你还不快去睡觉?看你这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你差不多一个晚上都站着。男人都上哪儿去了?”
  “在外面车道上。”
  “我想喝点咖啡,吃点鸡蛋和熏肉,你也来点怎么样?”
  “不要,比阿特丽斯,我不想吃。”
  “你穿着这套蓝衣裙很迷人。大家都这么说。关于——关于那件事儿,没有人听到一点风声,所以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
  “换了我,明儿早上就好好睡个懒觉。躺着别起来。早饭在床上吃。”
  “好的,也许就这么办。”
  “要不要我跟迈克西姆说你上楼去了?”
  “谢谢你,比阿特丽斯。”
  “好了,亲爱的,好好睡一觉。”她飞快地吻了我一下,又在我肩上轻轻一拍,随后就上冷餐室找贾尔斯去了。我蹒跚地一步一级跨上楼梯。乐师们已把画廊里的电灯关掉,下楼去吃鸡蛋和熏肉宵夜。乐谱散了一地。有把椅子翻倒在地。一只烟缸里盛满乐师们抽剩的烟蒂。这是舞会的余殃。我沿过道朝自己房间走去。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鸟儿已经开始啁啾,脱衣时我已不必开灯。冷飕飕的晨风从窗口轻轻吹来,颇有几分寒意。夜间,一定有好多人到玫瑰园来过,因为所有的椅子都从原来的位置上挪开了。有张桌子上放着一盘空玻璃杯。不知谁把只手提包遗忘在一张椅子上。我把窗帷拉上,好让房间里暗一些,可是灰蒙蒙的晨曦还是从旁边的缝隙里透了进来。
  我钻进被窝,感到两腿发沉,没一点力气,腰背隐隐作痛。我仰面躺下,阖上眼,洁白的床单给人一种凉爽舒适的感觉。我多么希望脑子也能像身躯一样得到休息,松驰下来,然后进入梦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住地嗡嗡作响,随着音乐的节拍乱蹦乱跳,在脸庞的海洋中旋转。我用双手紧紧压住自己的眼睛,但是这些脸庞却仍在我脑海中徘徊不去。
  不知道迈克西姆还要等多少时间才回房来,我旁边的那张床看上去如此僵冷无情。要不了多久,屋子里的阴影全会消遁不见,墙壁、天花板和地板都会被朝阳照得白灿灿的。鸟儿不再压低嗓子,而是将唱得更响,更欢。阳光会在窗帷上织成黄澄澄的图案。床头小钟滴答作响,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侧转身子,望着时钟的针臂在钟面上缓缓移动。分外移到正点上,接着又转了过去,开始另一轮新的旅程。迈克西姆却始终没回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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